他来的时候提了个很大的包,一句话没说,也不拿正眼看我。他让我把屋里水龙头关上,然后他守在水表旁边。
水漏了有一段时间,楼下住户说他们家最近水费省了不少,因为每天早上,他们放在客厅接水的脸盆总会满满当当。他们全家当天就会用盆里的水刷牙洗脸。
几天前他们找上门,说要给我水费,以表谢意。
我把话原封不动转告给房东,房东像隔空挨了一耳光,急忙委托我和物业处理。物业很快给我推荐了一个人,我看到名片上,他叫“滴水不漏”。
滴先生脑袋上戴着灯,在狭小黑暗的电表房里守了十分钟。大概是没看出什么名堂,他走进屋里。但电表不动就意味着漏水点不是静态持续的,而是我用水时才会漏。
他从包里把东西拿出来,一共七八样,除了红色的手持热成像仪,其他的我都没见过。他拿东西时我注意到他左边脖子有个香瓜大的肿块,这个东西让他脑袋往右偏,没法正眼看人。
我说:这几年漏水房子应该很多。 他说:是。
他先检查屋里的几个下水道,然后他把热水器开到最高温度,打开一个水龙头。他用热成像仪扫描厨房和浴室,时而跨步,时而转圈,像跳一种玄妙的舞,而音乐声只有他能听到。
我说:假如漏热水,这样就一眼能看出来。 他说:不一定的。
之后他把橘色加压器和水管连在一起,启动后,设备一下一下用力。等压力值达到最高,滴先生关掉加压器,拿出一个类似于听诊器的东西。
他提着它听遍每一个有水管经过的房间,一寸一寸地挪过去,他医生般的动作让我感觉整块地板甚至是整栋楼都忽然成了一条生命。
按他要求我一动也不动,尽量保持安静。我没法向他打听原理,但我猜和补轮胎差不多,往水管加压等于往轮胎里打气,听水管声音就等于看轮胎在水里会不会冒泡泡。
一个很忽然的时刻,他拿下耳机说:有避孕套吗?这次我听出了他舌头的问题。 我说:我一个人住。
他起身走向大门,也没说回不回来。之后门就那样敞开着,我坐在屋里想了很久,用尽了脑中的词汇和逻辑,也没想清楚刚才这是怎么回事。
他买了个气球回来,往里面灌水。他用它堵住厕所蹲坑里的下水道,然后冲水。三分钟后,蹲坑里的水位明显下降。这时他把气球拉出来,指着水箱下一块瓷砖说:这里皮套老化,按冲水,水回去,不多,但现在你整个地板全是水,全是。
我说:怎么会漏到客厅。 他说:水总能自己找到出路。
经过房东允许,他把瓷砖切开。我按冲水,我看到那些出去的水又从他说的地方回来一些,渗进黑色的细沙里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