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031

符号学视角的设计美学(上)讲座回顾

入库日期
2024-10-03
作者
周太郎 SYUTARO
类目
J-当代艺术
原文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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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J-当代艺术领域/艺术形式/方法论符号学设计美学皮尔斯侘寂

本文回顾武藏野美术大学教授板东孝明在同济大学举办的「设计美学」讲座。以皮尔斯符号学为框架,介绍演绎、归纳与构想(abduction)三种思维,并讲解象似符(icon)的联想特性。提出与「生成」相对的「退行」(degeneration)美学概念,结合侘寂、金缮、桂离宫等日本文化与建筑案例,阐释「间」「空」「不完整」「匿名性」等概念,主张在残缺与不完美中发现隐藏之美。

9 月 21 日,脑瓜团队带着武藏野美术大学基础设计系教授板东孝明,来到了同济大学创意学院,举办了一场关于“设计美学”的讲座,主题为从符号学的设计美学视角发现隐藏之美(find hidden beauty)。

板东孝明老师讲座现场

这是脑瓜第一次策划的偏“学术方向”的设计讲座,加上原计划的日程因台风登陆而有所调整,但最终讲座现场仍座无虚席,令我们深受感动。再次感谢同济大学创意学院杜钦老师、武藏野美术大学基础设计系板东孝明教授的大力支持,以及到场的各位朋友,你们给了我们继续坚持的力量。


1. abduction 构想:设计的核心概念

设计要如何去定义呢?今天我们将用符号学的角度去探索。

首先我要给大家介绍的是皮尔斯符号的中的三个概念:演绎(deduction)、归纳(induction)、构想(abduction)。

第一个是演绎(deduction)

我们通常会以哲学家苏格拉底为例去解释这几种思维模式,在演绎中用到了三段论法,即为:苏格拉底是人,人会死,所以苏格拉底会死。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逻辑。

第二种思维模式是归纳(induction)

我们也称其为推论,再以苏格拉底为例:苏格拉底是英俊的,苏格拉底是人,所以人都很英俊。这句话在逻辑上就有问题了。

第三种思维模式abduction会比前两者都更难理解一些,日语中称之为“假说形成”,中文也称之为 “遡因”“构想” ,这个理论是由美国的一位哲学家兼数学家皮尔斯提出的。有一个较为烧脑的例子是:树会梦到宇宙,苏格拉底会梦到宇宙,所以苏格拉底是一棵树。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非常疑惑,但这恰好是设计中最重要的符号学概念:我们人类也是像树一样的存在。

构想 abduction:皮尔斯符号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皮尔斯学者普遍译为“试推”或“溯因”。在即将出版的向井周太郎的《设计学》中文译本中,参考了日本的皮尔斯学者鹤见俊辅先生的翻译版本“构想”。

接下来我会再更具体地举例说明一下。

凹槽可以盛水,玻璃杯是一个凹槽,因此结论是玻璃杯可以盛水。这就是刚才所说的三段论法,有一套完美的逻辑,演绎就像数学等式一样,无论是在地球、月球、木星、太阳…哪里都是成立的。

接下来同样地举例,玻璃杯可以盛水,玻璃杯是一个凹槽,那就是说世界上所有的凹槽都可以盛水。这个看似和演绎很像,但其实是有区别的,如果凹槽底下有个洞那水就会漏出去,这就是归纳,是科学性的。比方说,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对的,但到了 20 世纪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又发现时空其实是扭曲的,万事都有例外,这就是科学。

最后是这个凹槽可以盛水,这个玻璃杯也可以盛水,那我们就可以发现这个玻璃杯是一个凹槽,但并不知道杯子里面能放什么,如果放一朵花那么它就会变成花瓶,这就是设计。

总结来说,今天我想要介绍的第一个思维方式就是,abduction,换个说法就是 if so……,这样的思考方式在设计思维中非常重要。 这一符号学理论的创始人就是皮尔斯。而把这样一个理论带到乌尔姆造型学院的是马克思・本泽,最后经由向井周太郎,带到了日本的武藏野美术大学的基础设计系。


2. icon 象似符:联想的符号

如果这里有中日两面国旗,我们在座所有人都能立即辨认它们,并会将其作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就称之为“规约符(symbol)”,有点像是数学的公式。

再比如有两个矩形,里面分别写着“男”“女”,我们就能大概知道这是洗手间,这是因为有社会经验所导致的,我们也不会将洗手间的男女标识认成是一对情侣或者兄妹,那么这就是“指示符(index)”。

如果我们将洗手间这个标志性的男女标识变成两个人的剪影,我们还能认出这是洗手间吗?两个人中间有一条线是一对吵架的夫妇吗?还是公寓的邻居呢?这就成了“象似符(icon)”,它的特点是可以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联想。

我们再用美术中的一些例子来说明。这是马格利特一幅著名的画作《这不是一支烟斗》,但这确实画的是一支烟斗,可能马格利特想要表达的是“这一幅烟斗的画作而不是烟斗本身”,又或者可能是想说“画作和语句并不是一定存在直接的联系”。

现代艺术家科苏斯的作品《一把和三把椅子》中,包含一把真实的椅子、一张椅子的照片以及一段对于椅子的说明,似乎是同一样东西但又不完全相同,但最后我们又能意识到他们是同一样东西。从马格利特、科苏斯的这类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现代艺术总是存在这种象似性(iconicity)。

这就是今天所要介绍的第二个设计中的关键词——象似符(icon)。


3. degeneration 退行:另一个美学视角

大家一般会认为设计是把不完整的东西变的完整,也就是生成(generation),比如建筑设计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但我今天想给大家介绍的,与传统的生成相反的退行(degeneration) 概念,即从一种从秩序到混沌的逆向“生成”。从完美到不完美的这一过程中感受到“美”,这就是日本的文化中的 “侘寂”(wabisabi)

这里让我们回顾一下欧洲的近代艺术的发展,之前所有的传统绘画都是风景、人物或者宗教主题的写实绘画,但在 20 世纪 20 年代左右开始,绘画发生了 180 度的转变。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呢?传统绘画的主题通常是对自然的模仿(mimicry),利用三原色、点、线、面这些基础的元素生成(generate)一幅漂亮的画作,而在近代艺术,则对这一过程的破坏,使其又回退行到了最初的元素层面。

此外,在日本文化中,我们也能在许多事物中看到“退行”的表现。

第一个例子是金缮,这种工艺通过用金修补破碎的陶器,反而赋予了破损之物新的美感;另一个例子是宋代中国的水墨画家牧溪的作品,他着重表现画面中的空白部分,这一技法在日本获得了极高评价,而日本画家长谷川等伯的《松林图》在很大程度上受牧溪的影响;再者,茶师千利休的茶杯,这件看似如儿童作品般质朴的物件,却被奉为日本国宝,其斑驳的表面展现了宇宙的整体;最后,在神篱的四根柱子围成的简单空间中,人们能够想象到中间神明的存在。通过这些事例可以看出,日本文化极为重视 “间” 所展现的美学价值。

(ma、ま):日本文化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指的是空间、时间,甚至人与人之间关系中的“间隔”或“余白”。这个概念在建筑、音乐、戏剧以及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能看到。例如,在茶道中,递茶碗的时机和动作的节奏由“间”决定。再如,在庭园设计中,石头和植物的排列中融入了“间”,从而实现整体的和谐。

就像太极阴阳图一样,一般人会认为设计是“阳”的部分,也就是“生成”的部分。但只要有“阳”,“阴”的部分也会在同时随之产生。设计其实上是“阴阳”这个整体。在这里,我想引用东京艺术大学的创始人冈仓天心先生所撰写的 《茶之书》 中的一句话:

只有在心灵上完成未完成之物的人,才能发现真正的美。 True beauty could be discovered only by one who mentally completed the incomplete.


4. 桂离宫:“退行之美”的宝库

如果大家将来来到日本,除了富士山和秋叶原这些著名景点,一定要去一次桂离宫。这座四百年前的建筑可以说是“退行”之美的宝库,更是设计的教科书。

摄影家石元泰博曾在美国新包豪斯学习后回到日本,为桂离宫拍摄了一本名为 《桂》 的摄影集。在他的照片中,我们可以发现一种西方构成美学的影子,但对象却是四百年前的日本建筑。石元泰博无疑通过西方视角重新审视了日本文化。类似的对比也出现在密斯·凡·德·罗的范斯沃斯住宅中。

另外,我特别想介绍桂离宫中的 “跳石”(飛び石) 。从这些照片中可以看出,这些跳石构成得非常优美,其实这些石头来自日本各个地方,有些甚至是从中国运来的。而它们并没有按直线排列。我猜想,桂离宫的建造者可能是为了让人们在走过这条弯曲的道路时,不仅需要小心留意脚下,还要注意周围的环境,感受庭园的自然美景。

这个像农家小屋一样的房子其实是天皇的茶室,屋顶和地面都建得相当粗糙。像这样乡野的情趣和最先段的技术在桂离宫中得以共存,从而使其展现出一种脆弱(fragile) 之美。

桂离宫中直线的结构与像跳石这样的随意排布构成了一种两义性。在笔直的道路上一块跳石冲破了这个完美的结构,缓解了空间的紧张感。当你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时候去桂离宫的话,肯定什么也注意不到,但一旦当你有了很好的眼光,你会注意到这其中所有的细节。

看似毫无关联的俄罗斯艺术家马列维奇的作品,其构成也有着与桂离宫相似的审美意识。

这个名为松琴亭的茶室的入口只有 80 厘米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当时的武士在进入的时候就需要卸掉所有的武器,也就是说在茶室内所有人身份都是平等的。而且,茶室外围棕色的墙壁、黄色的墙壁、木质的门、竖直排列的栏杆、白色的障子,所有的元素都无比和谐地构成一体。

进入茶室,你会发现内部空间十分狭小,但在这种狭窄中却能感受到一种无限的空间感。茶室的地面打扫得非常干净,然而墙壁却显得有些脏。如今的人们可能很难理解,但这些污垢实际上是故意用墨汁做出的纹理,在完美的环境中刻意加入了这种“不完美”的元素,形成独特的美感。而整体的构成感与蒙德里安的作品又很相似,它们都表现出了一种不对称(asymmetry) 的美感。

茶室赏花亭中的错棚也有着非常漂亮的结构,通常架子中间会有一根柱子相连,但这里只用了两块木板。这与极简主义艺术家唐纳德·贾德的作品有一种相似性。另一处茶室笑意轩中,我们可以看到窗户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这也让我很容易联想到蒙德里安的作品。

空(emptiness) 的部分也是一种美。

通往御輿寄(玄关)的路上也铺设有跳石,和马列维奇的画作非常相似,本来可以直接相连的道路,却做成了这样一种特别的形态。还有这种故意做成碎裂状的石板路,苔藓从缝隙中长出来,让我一下子想到了保罗・克利那种带有音乐律动的绘画作品,经过了四百年,我们仍然拥有相同的审美意识。这样的不完整性(incomplete) 也是一种美。

桂离宫的美也可以总结为三个字:

真、行、草

这三种美都体现在了桂离宫中。中国的书法中也有楷书、行书、草书、而“真、行、草”不仅仅可以形容书法,在茶碗、茶室、跳石中也蕴含有这三种特质,这三个字将三种特质以文字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5. anonymous 匿名性:从曼荼罗到神輿

源自中国的曼荼罗中展现的其实是整个宇宙。由金刚界曼荼罗和胎藏界曼荼罗成的两界曼荼罗,在传到日本后在日本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其伴随的佛教思想也对日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佛教在公元 6 世纪传到了日本,同时期也传到了印度尼西亚,虽然印度尼西亚现在是伊斯兰教,但在当时受到了很多佛教的影响。位于印度尼西亚的世界遗产婆罗浮屠,其实就是曼荼罗的立体呈现,它的四周各有一扇门,最中间的佛塔的周围环绕着众多佛像。

在婆罗浮屠中有着名为“stupa”的佛塔,中间存有佛祖的舍利。这个佛塔传到日本之后成为了“卒塔婆”,卒塔婆的日语读音和“stupa”很类似,外观上也有相似之处。卒塔婆的形态后来衍生成了日本的五重塔,而五重塔在更深层的意义上也象征着天竺——在古代印度(现尼泊尔)境内一座被云层环绕的高山,山上住着神明。

在日本的江户时代有这样一幅关于须弥山的画,和曼荼罗一样这个山上也住了很多神明,而下方是海洋。虽然到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但根据设计师杉浦康平先生的研究和推测,日本各地祭典中众人扛着的 “神輿” (神轿)的源头就是来源于这个须弥山的世界观。

在日本全国各地,存在着数以千计的神輿。每逢夏秋之交的祭典时节,随处可见年轻人扛着神輿庆祝的场景。尽管每座神輿的设计各不相同,但它们在样式上又有一些相似之处——四角绑着粗绳,轿顶上有一只凤凰,祭典时人们甚至会坐在神輿中或站在轿顶上。当然,为什么神輿是这种样式并没有明确的解释。

根据杉浦康平先生的描述,神輿与须弥山存在着对应关系:四角的绳子象征层层叠叠的云层,坐在轿子上的人代表一众神佛,而轿顶上的凤凰象征神明。祭典时人们扛着神輿行走,正是海洋的隐喻,神輿上下的颠簸如同波浪起伏。这不正是须弥山的象征吗?

虽然不知道是神輿具体是谁设计的,但它依旧以充满活力的姿态延续至今,这其中也包含着一种匿名性(anonymous)。在西洋文化中,我们通常可以看到比如这件作品是米开朗基罗是达芬奇创作的,展现的是某一个人的个性;但在亚洲的审美意识中,有很多这样并不知道是谁创造的东西却依然延伸至今,这也正可被称为一种 隐藏之美(hidden beauty) 吧。 🆃


主办: 同济大学设计创意学院媒体传达设计 武藏野美术大学基础设计研究室

协办: 脑瓜 at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