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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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日期
2024-05-31
作者
DS24
类目
J-视觉传达
原文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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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J-视觉传达领域/视觉设计形式/访谈平面设计设计教育田博

本文包含两部分:导师何见平回忆设计师田博攻读博士的经历,分享其对平面设计博士教育应重思想而非技巧的见解,以及田博在乌尔姆学派研究中的成长;随后是田博的访谈,他介绍自己设计师与教师双重身份的融合、国际主义风格源于博士课题、后信息时代等代表项目,以及对设计天赋与 DS 授课的思考。

第一次遇见田博,应该是 2014 年 DS 期间。他从广州美院硕士毕业,找我,是为了报考我国美的博士学位。交谈几句后,我虽不太适应他话语中硬性依附我意见的语气,但我感受到了他无法掩饰的那种天生的聪慧。因为我是老师,有决定别人意愿的选择权,他语气中有着需要依附我意见的“转折”,我能理解。作为设计师,这种随时停止自己意见蔓延的能力,在和客户沟通时,也是需要的。十几分钟的聊天结束后,我决定收下他。果不其然,很多专业能力强的考生,都会被卡在文化课考核上,而我感受到的田博的聪慧,显山露水,他轻轻松松就过了国美文化课的考核(虽然也真不难)。

成了我的博士生后,危机来了。可能我的理解保守,我将平面设计的博士课程设置成为设计学的概念。中国的美院设置油画、国画、平面设计的实践类博士学位,我是有质疑的。艺术讲究的是创新思维,绘画技法传承是形而下的教育。我们无法在一条跑道上要求学生继承自己的表现技法。艺术类的 PhD 应该是哲学的学位,涉及思想建设的学位。伏尔泰有句话,“思想像胡须,不成熟就不可能长出来。”1有次在博士课题开题会议上,我听到卓鹤君老师谈到一个观点,国画的考核,尤其书法,都可以不设考题,或者公开考题内容。对专业修养,通过题目的投机准备,在国画专业是无法做到的。我赞同这一观点,延伸到平面设计专业,也是一样,只要你是聚焦在技巧考核上,就可以公布考题。对线条、色彩的训练,就如同你对文字设计、编排的素质,都可以公布考题来进行考核。但这还是典型的技能教育观点,还是限制在训练手熟的领域里。艺术思想体系的形成,是哲学领域中的认知,这些才应该是大学博士生的课程核心。要说提升博士教育质量,其实容易,将留校任教和博士学历需求分开,对专业研究兴趣的真伪立分。而大学师资力量的提升也简单,只需将终身教师制度,改为五年聘用一次,五年不出成就的教授就能辞聘。不出五年,高校建设就能有成。但在这个时代,没人听我说这些。

还没说到我和田博的危机。我按自己理解设置了平面设计博士教育内容,其实和设计技巧无关,设计实践也不重要。我要田博进行设计史论的研究。这一学习内容的改变,和田博预先从其他院校和同学那里了解的博士课程,有很大差别。这个差别困扰了他。他对设计史论的兴趣不大。我本该另辟蹊径,引导他。但我不适合为人师的弊端再次凸显,我几次要求他能尽快转变到读书上来,博士并非是设计实践。他变得低沉起来了。

某日,他母亲和舅舅出现了。他们很和气,但给我很大惊讶。博士生教育中,还需要面对家长的出现。他们向我表达,因为我课程要求原因,导致田博有了轻度抑郁症。生活当然不会只围绕专业。“生活超越了知识为它设定的界限,但思想超越了生活为它设定的界限。”2但我,没有能力向家长解释心理危机、设计思想、生活和专业认知等等问题。家长关心孩子是一个个体核心论问题,它永远不在理性思辨中存在。刚巧,这晚我在美院举办了一场“象山设计夜话”,邀请几位南京设计师,要谈平面设计社会影响力问题(也是一个假命题)。我就邀请了田博和他家人一起参加(当时会场汉堡美院的 Ingo Offermanns 教授刚巧也在,我第一次遇见他)。我通过这场辩论会,其实想曲线告知田博和他的家人,平面设计教育的核心来自思想,而非技巧。技巧随着科技在改变中,而思想的认知,令你能在生活中坚强面对各种问题。幸亏,他和家人在论坛结束后,或多或少理解我的良苦用意。他的舅舅当场就放心回西安了。现在忆及这些,唏嘘犹在。

在这之后,田博自己找实践课题,以练习设计表现为辅。我推荐了一些书籍要求必须阅读,成了他课程主业。他成了一位需要打通理论和实践任督两脉的博士生。他后来找到了 Ulm 学派的研究作为他的课题。我支持他回到理论为重的博士课程中来。我把田博带到柏林工作室半年。一边在我工作室做些实践设计工作,一边去找相关的设计史料,进行他自己的课题研究。

开始时的所谓危机,那其实只是教育中的矫正期。但我的眼光是准确的,田博是适合做平面设计的人才。我记得清楚,有次在柏林工作室,我和他因为一个项目需要设计一套新的字体,我俩同时下载当年还很新的软件 Glyphs 1.0,我才下载完,刚安装好,他已经差不多将这个软件功能都摸了一遍了。他的聪慧,如果持续聚焦在平面设计上,应该会是这个专业的幸运。

再后来,他毕业时,我已经看出他发展的势头。我去找当时设计学院的院长,也找了总院,推荐他们留下田博。很遗憾,也很愤慨,和他竞争的是设计学院某位教授的女儿。我还记得当时那位设计学院院长的嘴脸。他说,你猜猜看,我们选了谁。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都比不上猜猜看的威力。院校一方面说要唯才是举,另一方面又任人唯亲。我能做的,也只是默默拉黑那位院长大人的微信。最后,还是让广美捡了现成。

今年初在深圳一画展上,我第一次见到范勃院长,他握住我的手表示感激。我心中想,也许,这些都是天意吧。

进入高校,对有潜力的设计师其实隐患极大。隐患在于高校设计实践会减少。就算有设计实践,政府为甲方的项目偏多。这些项目,虽然社会效应大,但对设计专业学术的自由和拓展深度并不大。在高校的职务头衔,能帮助说服客户接纳自己的设计。但同时消除了自己对专业的磨难过程。磨难是进入更深一层专业认知的必由之路,无法避免,也不能避免。但高校教授们已经在自己头衔下,对磨难有了免疫力。教授老爷们,频频在商业案例和学期课程中转换名词。善良一些的,在自己名下挂上学生们名字,厚颜一些的,只出现自己名字。

我默默关注着田博。他毕业后,就是我的同行。他的那些设计项目,都是在离开大学后,自己亲自实践的课题,我也很喜欢。他一直在努力,建立自己的风格,寻找设计令自己快乐的力量。田博是年轻一代设计师,他的设计审美、表现方式、设计技法都有着新颖的气质。他选择进大学做老师,我也支持他。我希望他能打破大学教授不做设计的现状,持续亲力亲为设计的实践。少些应酬,多些阅读。做好一时容易,长期坚持设计不容易。他的隐患隐藏着,在年龄、职务、头衔的增加中才会出现,我希望他能免疫,成为另类。

何见平 2024 年 5 月 24 日 早晨,柏林


Q:DS24 A:田博

Q:

您是平面设计科班出身,可否简单阐述一下您的工作或学习经历?

A:

我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在大学里呆了 11 年,本科 4 年,研究生 3 年,博士 4 年。这样的经历会有种我好像一直学生状态的错觉。但其实博士期间,我以设计师的身份在导师的工作室工作,以实践的方式弥补了我在设计经验上的不足,边工作边做研究是那个阶段的常态。这对我产生了很深的影响,博士毕业以后,我进入美院任教,同时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为一些教育机构和美术馆提供设计服务。

GAFA Online Degree Show 2020 Poster | 2020 © TEN BUTTONS

GAFA Interim Review Exhibition of Graduate Students | 2023 © TEN BUTTONS

Q:

您既是美院老师,又是独立设计师,您如何在两个角色中转换?对于您来说是两种不同的工作状态吗?

A:

将这两个角色融合于一身是我至今还在学习的课题。两个身份,都促进了我的成长,让我有了更综合的能力。作为设计师,需要寻找适合自己的设计方法,并在设计实践中有所体现。作为教师也需要把设计经验融入教学里,总结和归纳成理论和方法。两个身份其实相辅相成,如果将这两个身份区分开来,就会有很多矛盾。设计实践者,设计研究者,设计教育者往往 mix 于一身,教师的身份可以让我从年轻人那里得到灵感和启发,也可以让我在工作中始终保持思维的开放性和研究性。

Q:

您的设计作品透着强烈的国际主义风格,是缘于个人偏好?还是有其他因素存在?

A:

这跟我博士课题相关。我博士研究对象是 ULM School(Hochschule für Gestaltung, HfG),是德国战后设计史中非常重要的学校,它的很多观念都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他们展现出的国际主义设计风格。但在我看来,国际主义不是设计风格,是这所学校的设计理论的其中体现,这背后是关于艺术与设计的关系,科技与设计的融合,感性和理性的平衡,跨学科的工作方法,以及民主设计思想等设计问题的讨论。设计背后的思考永远比形式更有魅力,所以表面看起来的国际主义风格,实际上是我对博士研究成果作出的反应,并且我将他一直延续到每一个设计里。

乌尔姆造型学院 (Hochschule für Gestaltung, Ulm) 图片来源于 Wikipedia

Q:

迄今为止,您的设计实践中,有令您印象最深刻的设计项目吗?为什么?

A:

可以是三个项目么?后信息时代、蛋糕、铭初幼儿园。

后信息时代是我工作室成立后的第一个项目,压力特别大。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都在努力,尝试了很多设计,直到最后一天也没有进展。我紧张到凌晨在楼梯间哭,但想要放弃的时候,却一气呵成,半个小时完成了设计。今天回头看,那种简单、直接、单纯的设计形式,是我在极限状态下,对文本编排的极致表达,不被逼到绝境是无法诞生的。

蛋糕是我最不纠结的项目。当时大家对文本编排到了痴迷的程度,反而让我开始反思。尝试摒弃使用文本的设计方法,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我较劲。所以从项目一开始就决定做一个没有文字的设计。当然这个设计看起来更像一个产品,体验感大于设计本身,是很浪漫的设计。

铭初幼儿园是提案最快的项目,全部过程一分钟不到。幼儿园的项目打破了一些约定俗成的设计观念,比如对幼儿设计彩色、低龄、卡通的设计形象。大小写的组合字体,是对教育本质的思考,表现形式也是极其简洁。这个项目让我从编排的设计手法里走了出来,是自我突破的设计。如此有争议的设计,却在甲方的一路支持下落地,确实是让我印象深刻。

Offer of Admission Guangzhou Academy of Fine Arts 2022 | 2022 © TEN BUTTONS

图片 Aspirational Kindergarten Signage © TEN BUTTONS

Q:

您认为“学”或“做”平面设计需要天赋吗?为什么?

A:

当然,在相处过那么多学生和设计师之后,更会发现“天赋”的重要性。天赋就是与常人相比有优势的素质。自信开放,审美敏锐是作为设计师最重要的素质。但同时,作为设计师,自省自律,朴素踏实,耐心细腻也是重要的天赋。设计是一个长久的事业,是一个人思想和性格的体现,需要沉淀和不断积累,设计师的生涯就是由一件一件作品组成的。

Q:

您为什么会选择此课题作为 DS 的授课内容?您对学生的作品有某种期待吗?

A:

手动、文本、程序分别对应了图像、信息和逻辑三个设计因素。这个课题是我对文本编排作为设计方法的一次更新,是这些年自我的提升和变化,是全新的内容。作为老师我常年在校内教课,也做过线上课程,这些教学更多的是被动性的。DS 是完全不一样的学习体验,我读书的时候经历了 5 届 DS,它是零距离交流和教学的实验平台。这次我作为导师,希望可以把这些年的思考和经验与学员们分享,我非常期待大家可以展现出视角的多样性和天马星空的创造力。 🆃

CHIE MORIMOTO © TEN BUTTONS

GUANGZHOU DESIGN TRIENNIAL | 2024 © TEN BUTT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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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伏尔泰(Voltaire)《老实人》;

  2. 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尼采与哲学》,P101